李彬:熊十力對“氣”的詮釋及其困境
來源:中國社會科學網作者: 2025-02-11 14:07
近代以來,若論對傳統哲學中的“體用論”最為重視的哲學家,無疑首推熊十力。熊十力極其強調“體用”問題在哲學研究中的重要性:“難言哉體用也!哲學所窮究者,唯此一根本問題,哲學家于此未了,雖著書極多,能自持一派之論,終與真理無干。”但不得不說,熊氏對體用的理解存在著諸多難以克服的困難,而這也影響了其對“氣”的理解。
體用不二
熊十力雖然重視西方哲學,但他始終認為西方哲學有其固有的局限性,如他在《十力語要》中批評西方哲學說:“西洋哲學家何曾識得體用。其談本體,只是猜卜測度,非睿智所照,故往往墮于戲論。”基于其體用一如、本體與現象不二的立場,熊十力認為西方哲學家將“本體與現象”對立的觀點存在問題:“哲學家談本體,多有把本體和現象對立起來,一方面以現象為實有,一方面便將本體置于現象之背后,或超越于現象界之上,為現象作根源。”此種錯誤理解的產生乃是因后者受宗教上帝與世界二分的影響:“此種錯誤大概沿襲宗教,因為宗教是承認有世界或一切法相,同時又承認有超越世界的上帝。哲學家談本體者罕能離宗教圈套,雖或思糾宗教之失,而其解未洞澈,其說不能自圓,總有本體現象未得圓融無礙之過。余以為談本體者,如不能空現象以識體,其持說終成戲論。”
一方面,熊十力所言將“本體與現象”對立起來的觀點,顯然是指西方自柏拉圖直到康德為止的二元論形而上學。柏拉圖區分了兩個世界,“可感世界”與“可知世界”,康德繼承之而言“現象界”與“本體界”。柏拉圖—康德式的形而上學固然認為“本體”在“現象背后,或超越于現象界之上,為現象作根源”,但柏拉圖并不認為“現象為實有”,而康德則認為“現象”只有經驗上的實在性。此外,“本體”在康德那里實際上是不可認識、超越于經驗的“物自體”,因此,“現象的根源”與其說是“本體”,不如說是人的先天認識能力。事實上,以“現象為實有”或現象之后無實體的觀念,乃是西方現代哲學的普遍觀點,除了張岱年所言“新唯物論、新實在論、邏輯的實證論”,現象學的興起,則更加認為“現象”即“本質”,乃真正的“事物本身”,離“現象”亦無“本質”可言。
另一方面,在西方哲學那里,固然可以說“世界”與“上帝”皆“有”,即都具有實在性,但“世界”或現象的實在性,顯然不同于超越的“上帝”的實在性,因為“上帝”是唯一和真實的實在。事實上,這種認為“本體”的實在性在等級上高于“現象”的觀點,與熊十力的觀點更接近。
以“用”解“氣”
熊十力雖然批評西方哲學“現象”與“本體”二分的觀點,但他事實上仍然以西方哲學的“本體”與“現象”以及佛教的“法相”(宇宙萬象)與“法性”(真實)為范式來詮解“體用”。這也是為何他認為作為“用”的“現象”是“大用流行詐現千差萬別的法相”,故“都無實物”,只有“本體”才是“真實的顯發無窮盡”。而為了領會真實的本體,需要“遮用顯體”,“空法相而悟真實”或“空現象而透悟其本體”,即“在本體論上”“遣除一切法相”。
至少在《新唯識論》時期,熊十力在對“氣”的詮釋上并未擺脫“本體與現象”二分對他的影響。他認為,中國傳統思想中的“氣”從體用論角度可以理解成“用”。但他又從“現象”的角度來理解“用”,或者說他強調的是“氣”作為運動不息的“現象”的一面,那么“氣”首先被規定為“現象”。而相對于作為“本體”的“心”或“理”來說,作為“現象”的“氣”無疑只能是“無實物”,即非真實,或虛幻、虛假。而按照這一思路,如林月惠所批評的,“氣本論”或“氣學”可以說“并未具有獨立性理論意義”。
但熊十力又堅持中國傳統思想中體用不二的傳統,認為“用之為言,即于體之流行而說為用,即于體之顯現而說為用,是故即用可以顯體”。但既然“用”之為“用”乃是“本體”的“流行”和“顯現”,并且“體用不二”,那么無論如何,“用”并不是必須被“空”或“遣除”的“現象”或“法相”。同樣,作為“現象”或“用”的“氣”也應該具有實體性的存在。
可以說,這種吊詭或矛盾,正是由于熊十力以西方哲學中的“本體與現象”二分來比附中國思想中的“體用”時必然會產生的。張汝倫認為,“在西方哲學中,與本體相對的現象一般不被認為是真正的實在,有時甚至近乎假象。即使不說假象的話,它們的實在性也總是有限的”。但是,“在中國傳統哲學中,體用關系從來就不是實在與假象或表面現象的關系。體用一源,體用不二,用與體同樣真真切切,實實在在”。因此,盡管熊十力認為體用“難言”,認為“哲學所窮究者,唯此一根本問題”,且其自負對此問題有了一個比較好的解答,但實際上仍有不少問題。
銷“氣”歸“心”
為解決上述困境,熊氏晚年又作《體用論》《乾坤衍》,更加強調“體用不二”,肯定萬物之真實,并進一步提出“攝體歸用”之說。張岱年認為:“所謂攝體歸用即肯定實體即在萬物之內,實體不在萬物之外,萬物既然含有實體,所以也都是實在的。”因此,“這種‘體用不二’的觀點確實較析別本體與現象為二的傳統唯心主義思想前進了一步”。熊十力晚年提出的這一“攝體歸用”的觀點,“肯定萬物真實”“接近唯物論了”。因此,相比早年的“攝用歸體”,熊十力晚年的“攝體歸用”無疑在體用,或者說在本體與現象的理解上有一個“轉變”,更凸顯現象的實在性。按張岱年之說,可推出熊氏晚年之學有重“氣”的轉變,李存山從氣論角度也贊同張氏之說。
但王元化反對因《體用論》有“攝體歸用”“萬物真實”之旨,即認為熊十力之思想有“一大轉變”,且“接近唯物論”。王氏認為,熊十力哲學的核心始終在“本心”概念,并更加贊同賀麟對熊氏哲學“泛心論”的評價。賀麟認為,熊氏哲學將“心物”視為“絕對永恒之本體”的“本心”之“辟翕的兩種勢用或過程”,故此說“破除把心消納到物,執著物質的唯物論,并破除執著習心或勢用之心把物消納到心的唯物論,而成一種心物合一的泛心論”。事實上,張岱年亦指出,熊氏“對于唯物論仍不表示贊同”,雖然他“否認自己是唯心主義者”,自標“新唯識論”,但實則“仍屬于唯心論”。
總之,一方面,以本體與現象的關系反向格義中國傳統的體用論,導致熊氏無形中受到西方自柏拉圖以來的形而上學貶低現象的影響,這使其對“氣”始終抱有輕視的態度;另一方面,雖然熊十力在宋明理學中亦重視張橫渠與王船山之氣學,但其所受理學與心學影響無疑更大,故其學始終未脫心性之學立場,所重在“心性”而非“氣”。如丁耘所言,雖然熊氏后期代表作依托易學,強調大易流行、體用不二,但其“回佛向易,卻完全沒有接受氣論,而是更欣賞心學的《己易》之類”。這導致“與梁漱溟一樣,熊十力從佛家唯心論中翻轉出來,但未能走向唯氣論。他雖想糅合陽明、船山,聲稱找到了超越心物的無對實體,其后學仍不免回到心性之學的老路上”。問題在于,如果不能正確理解“氣”之內涵及其在儒學中的定位,走向“唯氣論”可能意味著認欲作理或重氣輕德。張橫渠曰:“德不勝氣,性命于氣;德勝其氣,性命于德。窮理盡性,則性天德,命天理。”“天德”“天理”而非“氣”才是儒學所重。
(作者系鄭州大學哲學學院講師暨洛學研究中心研究員,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課題“中國氣論思想通史研究”(23&ZD237)階段性成果)
編輯:張曉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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